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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浪者 | 刘德扬:从仕途隐退至画院,仍怀修齐治平之抱负


来源:凤凰网四川综合

他曾经是成都画坛的一匹黑马,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

他曾经是成都画坛的一匹黑马,从籍籍无名到声名鹊起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当越来越多的人将关注的目光投向他时,才发现他的人生故事比小说更精彩:他是书香世家、“黑五类”子女、“文革”时期的“病青”、“新三届”大学生、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改革大潮的亲历者……当身边的人普遍看好他的政治前途时,他却悄然身退,全身心投入到了艺术创作中。

有人说他是“误入藕花深处”的才子,还有人说他是“浅尝狂饮两相宜”的天才。他却说自己是一个典型的文人,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处世目标,不达则退而求其次,在艺术中追求另一种境界。

他就是成都著名画家刘德扬。

刘德扬接受凤凰网四川采访

仲夏时节拜访刘德扬,穿过斑剥的廊道,踏进破旧的电梯,走过略显阴暗的厅堂,推开阳台门,原来别有洞天。十米开外,一间古朴的楼阁画室映入眼帘。“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刘德扬的工作室“个庐”坐落于旅游景区宽窄巷子附近,依闹市而居,却是隐者之所。

一眼望去,院子不大,却是花草满园:文君竹、罗汉竹、情丝竹、墨竹、紫竹、云竹……枝杈蔓生,将“个庐”笼于掌心。雨后初霁,一只巨大的旱龟在庭院散步,墙角的池塘,鱼儿在嬉戏。

刘德扬的工作室“个庐”

推开工作室的门,一副盛开的荷花映入眼帘,两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中间画台的垫布上墨迹斑斑,几幅形态色彩各异的荷花点缀着墙壁。一切都看似闲散杂乱,却颇有超然物外的味道。

刘德扬开朗健谈,幽默机智,语言质朴,却不乏智慧的锋芒。伴着一壶香茗,刘德扬摆起了“龙门阵”。

因一言而落难的进步青年

谈起童年时的坎坷经历,刘德扬感慨万千。其叔祖父是别号谐庐主人的蜀中怪才刘师亮,他一生忧国忧民,渴望国家繁荣昌盛,人民安居乐业。刘师亮曾信奉过康有为、梁启超,寄希望于光绪皇帝,也曾热烈拥戴过辛亥革命,但都幻想破灭。

刘师亮

上世纪二十年代,刘师亮在成都创办《师亮随刊》,以谐稿、诗作、戏剧、对联等文艺形式,于嬉笑怒骂之中,抨击四川军阀及其黑暗统治,申张正义。谐文短小精悍,意味隽永,常发端于针头芥子之类琐事,而归结到“改良社会”这类大问题,以“蜀中幽默大师”之誉闻名于世。据说他曾大白天打着灯笼直闯成都督院街国民党省政府大门,被惊动的卫兵过来询问,他却瞪大双眼说:“太黑暗了,看逑不到”。二三十年代的成都,刘师亮的大名流传于街头巷尾,为官吏所痛恨,百姓所拥戴。

受刘师亮的影响,刘德扬的父亲也是民国时期典型的进步青年,推崇鲁迅的文章,以“流浪痕”为笔名撰写针砭和讽刺时事的杂文,因为叛逆的文章广受欢迎而屡屡遭到特务追捕,在川渝一带东躲西逃。

迫于生计,父亲与一帮朋友集体加入国民党,后被任命为荣县农村合作指导社主任,临近解放时他挂冠而去。到了成都一家名叫大川学院的高校希望继续深造读书学习。

入校一年后,解放军进入了成都,查出该校系由国民党特务所办,师生们便被集中起来予以一一甄别。审核期间,一天军代表找到他父亲谈话,问他:“我们知道你以前读鲁迅,也用鲁迅式的杂文批评时事,那你知道鲁迅的《淮风月谈》吗?” 刘德扬父亲说:“你说错了,不是《淮风月谈》,是《准风月谈》,书名来源于当初《自由谈》编者刊登的‘吁请海内文豪,从兹多谈风月’,以此讽刺国民政府限制言论自由。”两人发生了争执。第二天,刘德扬的父亲就被送去劳教……因为一句话,刘德扬的父亲从进步青年变成了“反动分子”,同时也让他失去工作,靠替人刻写蜡纸养家糊口,在今后历次政治风波中也频遭苦难。同时,也给他的儿女们的命运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顶着“黑五类”帽子的“病青”

1956年,刘德扬出生了。作为家里最小的儿子,新生命诞生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伴随着“反右派”等政治斗争的深入,解放前成分不好的刘家被划为“黑五类”范畴。从小,刘德扬和哥哥姐姐们便被邻里称为“狗崽子”,习惯了周围歧视的目光。

1966年,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正在上三年级的刘德扬被迫停课。由于从小喜欢画画,父亲就买了九宫格、铅笔之类的用具让他在家里画画,比着《人民日报》画李玉和、李铁梅等,也开始练字。

1969年,中小学陆续开始复课,没有上四五六年级,刘德扬直接升入了初中。当时“文革”依然轰轰烈烈,身在教室的同学也无心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经常逃课,有时还在外边打架。”1973年2月,邓小平复出,整个形势开始好转。

因为父亲医治好了高中军代表老婆的病,于是刘德扬就被破例录取到了高中读书。“当时据说高中毕业后可以考大学,大家都很认真的读书,真的是争分夺秒,想改变命运。”

然而事与愿违,1973年底,全国又掀起了反击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的大批判,“大家又开始耍起了”。由于小学时学过绘画、二胡、小提琴,班上的板报以及文艺活动都被刘德扬承包了。

1974年,高中毕业,轮到刘德扬下乡。父母为了留住身边最后一个孩子,想出了一个装病的办法。当时有规定,近视一千度以上青年可以留在城里。通过私人关系,医院为他开了近视证明,为了不被别人发现实情,母亲专门配了一副近视眼镜,最后却弄假成真地戴成了近视眼。回想往事,刘德扬充满了遗憾。

留在城里的刘德扬面临着参加工作的难题。像他这样的“黑五类”子弟,又是“病青”,只能在街道办工厂里干活。街道办事处的干事带他到厂里参观。所谓的工厂不过是间破屋,低矮的天花板垂下几盏昏黄的灯,一些老年人蹲坐在小凳上,重复着糊针药盒、火柴盒等一些简单的手工活。

面对这种恶劣的环境,绘画成了他为数不多的慰藉心灵的手段,期间他还自学过雕塑。一件以父亲的医疗用品——骷髅模具为原料雕刻成的鲁迅头像,成了他多年以后依然心心念念的得意之作。

步入官场的青年教师

1984年6月,四川省委组织部一纸调令,将原本在四川财经学院(西南财大前身)工业经济系任教的刘德扬调进了省委政策研究室工业交通处。早在上大学前,刘德扬就希望通过仕途光耀门楣,如今,这一梦想终于有了实现的可能。

在家自学两年后,1976年,刘德扬在成都军区子弟学校找到了一份代课老师的工作,教学生美术。第二年,全国恢复高考,然而“病青”的身份将他隔绝在考场之外。高考那天早上,初秋时节浓雾弥漫,考生们欢天喜地奔向考场,他却骑着破旧的自行车往学校走,“边骑边流泪”。到办公室后,刘德扬把帽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哭个锤子!”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上大学。于是他一头扎进了图书馆里,拼命学习知识。

命运的转机发生在1978年。《四川日报》上刊登了一则“豆腐块”消息:“凡是‘病青’,通过体检合格可以参加高考。”刘德扬的命运,就这样被彻底改变了。

当年高考,刘德扬数学只得了13分,英语5分,全靠政治、历史和语文考得很好。最初他想报考川大中文系,然而有人却劝他报四川财经学院工业经济系,理由是“读这个系,能当官。”一听到“当官”二字,刘德扬顿觉热血沸腾。于是,在报考志愿上,他竟然孤注一掷地在三个志愿栏里都填上了四川财经学院工业经济系,并且注明不服从调配。以一种破釜沉舟的方式,他被录取了。

因为这个特别的高考志愿以及他的考分成绩,刘德扬一入校就担任了系学生会副主席、班团支部书记。奇怪的是,尽管一切条件都符合,每次的入党申请却都似泥牛入海。直到1982年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经过系党总支多处细心的查证,终于发现父亲档案里夹着的当年与其争论的军代表写的那张二指宽的小纸条,上面写着“此人反动,送劳教”。

得知此消息,刘德扬愤怒地把铺在书桌上的玻璃一拳打碎了。历史悬案查清,刘德扬最终在1983年5月得以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家里唯一的党员。

1983年6月,为积极投身改革热潮,应时任邛崃县委副书记蔡文彬邀请,他和几个在校学生去邛崃县为当地企业讲管理课。并在砖瓦厂、水泥厂、啤酒厂等单位实施企业管理的改革试验。半年后,校方领导发现了此事,认为他们不务正业,提出批评并勒令检查。

就在这个关头,《中国青年报》四川站记者张飙得知事情经过后,在该报头版头条报道了他们的事迹,将刘德扬等人的行为树立成了大专院校帮助我国农村经济发展的典型案例,值得推广。一时全国轰动,各路媒体争相报道,中央电视台还录播了刘德扬讲课的实况。省委组织部也因此事注意到了这个年轻教师,于是一纸通知将他调进了政策研究室。

心为形役的入仕者

进入省委政研室之后,刘德扬有了一个施展自己才华与抱负的舞台。仅仅一年时间,意气风发的刘德扬就因表现突出而被提拔为副处长——那时,以29岁之龄在省委大院任副处级干部之职实属罕见。

“官和吏是有区别的,在省委办公室只能算是一个刀笔吏。”刘德扬明白,只有到了地方上,才能有所作为,才能为老百姓实实在在干好事,他多次申请到基层工作。紧接着,他被省委列为重点栽培的第三梯队人员,得到了下基层锻炼的机会。

然而“枪打出头鸟”,就在刘德扬仕途一片光明的时候,却遭到了别人的妒忌与算计,下基层为“官”的计划泡汤。尽管遭遇了短暂的挫折,但此时的刘德扬一腔抱负仍旧不减。

几年后,四川省委提出省机关定点帮县,刘德扬被派到洪雅县,任定点帮县领导小组组长,挂职县委副书记。由于当时洪雅县委书记在中央党校读书一年,上级领导鉴于洪雅特殊情况,建议由刘德扬全面主持工作。

在洪雅县,刘德扬持续推进改革,并与当地群众打成一片,与百姓一起插秧、收稻子。在洪雅县只呆了一年半,改革刚刚开始有成效,政研室又将刘德扬调回单位,担任正处级研究员。当时,他只有三十五岁。随后,刘德扬三番五次要求重下基层,却屡屡阴差阳错,未能成行。

1994年年底,刘德扬年满38岁,快到不惑之年的他开始对自己的人生有了另一番规划。如果说,从政在某种意义上是他文人情怀的投射,那么,当一名艺术家则是他内心深处的追求,他渴望自己的后半生能拥有一段安静闲淡的艺术生涯。尽管领导和同事不能理解他的决定,但刘德扬依然决定放弃仕途,并正式调到了当时还是书记负责制的成都画院任书记。

寓意于物的典型文人画画家

“绘画与从政,一个是融入我血脉中的爱好,另一个是我成年以后的一种事业选择。从政十几年后,我觉得我的心性还是更适合艺术创作,所以最终选择了成都画院。”面对众人的不解,刘德扬如此解释。

孔子云:“四十不惑”,而四十岁对于刘德扬来说却是分水岭。四十岁之前,写字、画画更多是一种个人爱好,四十岁之后却成了跟吃饭睡觉一样不可或缺的生命元素。

调到成都画院之后,刘德扬大有“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之感。他开始真正潜心于前人的绘画研究,几年后,不鸣则已的刘德扬一飞冲天。通过荷花系列作品,他在成都和四川画坛上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一位画家朋友评价他说:“我们国画界一线画家一个萝卜一个坑,你却以实力挤了进来,而且站得比有些人还稳当。”

“现在很多画家没有文化,画一个荷花,必须取一个类似《荷花图》这样的题目,哪有一点文人气息。”面对文人画的衰败,刘德扬哭笑不得。他举清代画家赵之谦的一幅画为例,赵之谦在一副墨梅朱竹图中题款:“打破圈圈,就是这个。”堪称秒题。“如果一个人没有读书,知识储备不够,他怎么能明白‘打破圈圈’的‘圈圈’就是梅花的意思,而‘这个’代表竹子。”更不知道其寓意是指读书人梦寐以求希望达到的“四君子”。

刘德扬欣赏苏东坡,颇有“知我者稀,则我贵矣”的惺惺相惜。苏东坡最重要的消遣,是他的“戏墨”之作,他不仅创造了有名的墨竹,也创造了中国的文人画。

“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寓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乐,虽尤物不足以为病。留意于物,虽微物足以为病,虽尤物不足以为乐。”苏东坡对艺术的独到见解也深刻影响着一千多年后的刘德扬。

刘德扬说,古代“君子”最大的抱负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也是他的抱负,即便纵情于艺术之中,看似独善其身,也依旧不忘兼济天下的使命。而这一切,都浓缩在他的绘画作品和艺术观念之中。

在刘德扬开通的微信公众号“个庐艺术空间”里,他写道:“花之一物,乃自然之精灵,人见人爱,我见犹怜。于是,被拟人化,惹出许多怜香惜玉的风花雪月,更惹出许多悲欢离合的海誓山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花有花道理,我还是不懂。谁懂? 不懂,算逑……”洒脱之情,溢于言表。

 

[责任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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