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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文集(第十一卷)


来源:凤凰网四川综合

老舍文集(第十一卷)(三幕话剧)人物表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唐铁嘴—&m

(三幕话剧)

人物表

王利发——男。最初与我们见面,他才二十多岁。因父亲早死,他很年轻就作了裕泰茶馆的掌柜。精明、有些自私,而心眼不坏。

唐铁嘴——男。三十来岁。相面为生,吸鸦片。松二爷——男。三十来岁。胆小而爱说话。常四爷——男。三十来岁。松二爷的好友,都是裕泰的主顾。正直,体格好。

李三——男。三十多岁。裕泰的跑堂的。勤恳,心眼好。二德子——男。二十多岁。善扑营当差。

马五爷——男。三十多岁。吃洋教的小恶霸。刘麻子——男。三十来岁。说媒拉纤,心狠意毒。康六——男。四十岁。京郊贫农。

黄胖子——男。四十多岁。流氓头子。秦仲义——男。王掌柜的房东。在第一幕里二十多岁。阔少,后来成了维新的资本家。

老人——男。八十二岁。无倚无靠。

乡妇——女。三十多岁。穷得出卖小女儿。小妞——女。十岁。乡妇的女儿。

庞太监——男。四十岁。发财之后,想娶老婆。小牛儿——男。十多岁。庞太监的书童。宋恩子——男。二十多岁。老式特务。吴祥子——男。二十多岁。宋恩子的同事。康顺子——女。在第一幕中十五岁。康六的女儿。被卖给庞太监为妻。

王淑芬——女。四十来岁。王利发掌柜的妻。比丈夫更公平正直些。

巡警——男。二十多岁。

报童——男。十六岁。

康大力——男。十二岁。庞太监买来的义子,后与康顺子相依为命。

老林——男。三十多岁。逃兵。

老陈——男。三十岁。逃兵。老林的把弟。崔久峰——男。四十多岁。作过国会议员,后来修道,住在裕泰附设的公寓里。

军官——男。三十岁。

王大拴——男。四十岁左右,王掌柜的长子。为人正直。周秀花——女。四十岁。大拴的妻。

王小花——女。十三岁。大拴的女儿。

丁宝——女。十七岁。女招待。有胆有识。小刘麻子——男。三十多岁。刘麻子之子,继承父业而发展之。

取电灯费的——男。四十多岁。

小唐铁嘴——男。三十多岁。唐铁嘴之子,继承父业,有作天师的愿望。

明师傅——男。五十多岁。包办酒席的厨师傅。邹福远——男。四十多岁。说评书的名手。卫福喜——男。三十多岁。邹的师弟,先说评书,后改唱京戏。

方六——男。四十多岁。打小鼓的,奸诈。

车当当——男。三十岁左右。买卖现洋为生。庞四奶奶——女。四十岁。丑恶,要作皇后。庞太监的四侄媳妇。

春梅——女。十九岁。庞四奶奶的丫环。老杨——男。三十多岁。卖杂货的。小二德子——男。三十岁。二德子之子,打手。于厚斋——男。四十多岁。小学教员,王小花的老师。谢勇仁——男。三十多岁。与于厚斋同事。小宋恩子——男。三十来岁。宋恩子之子,承袭父业,作特务。

小吴祥子——男。三十来岁。吴祥子之子,世袭特务。小心眼——女。十九岁。女招待。

沈处长——男。四十岁。宪兵司令部某处处长。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

茶房一两个,都是男的。

难民数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大兵三、五人,都是男的。

公寓住客数人,都是男的。

押大令的兵七人,都是男的。

宪兵四人。男。

傻杨——男。数来宝的。

  时间一八九八年(戊戌)初秋,康梁等的维新运动失败了。早半天。

地点北京,裕泰大茶馆。

人物王利发刘麻子庞太监唐铁嘴康六小牛儿

松二爷黄胖子宋恩子常四爷秦仲义吴祥子

李三老人康顺子二德子乡妇茶客甲

乙、丙、丁马五爷小妞茶房一二人

〔幕启:这种大茶馆现在已经不见了。在几十年前,每城都起码有一处。这里卖茶,也卖简单的点心与菜饭。玩鸟的人们,每天在蹓够了画眉、黄鸟等之后,要到这里歇歇腿,喝喝茶,并使鸟儿表演歌唱。商议事情的,说媒拉纤的,也到这里来。那年月,时常有打群架的,但是总会有朋友出头给双方调解;三五十口子打手,经调人东说西说,便都喝碗茶,吃碗烂肉面(大茶馆特殊的食品,价钱便宜,作起来快当),就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了。总之,这是当日非常重要的地方,有事无事都可以来坐半天。〔在这里,可以听到最荒唐的新闻,如某处的大蜘蛛怎么成了精,受到雷击。奇怪的意见也在这里可以听到,象把海边上都修上大墙,就足以挡住洋兵上岸。这里还可以听到某京戏演员新近创造了什么腔儿,和煎熬鸦片烟的最好的方法。这里也可以看到某人新得到的奇珍——一个出土的玉扇坠儿,或三彩的鼻烟壶。这真是个重要的地方,简直可以算作文化交流的所在。

〔我们现在就要看见这样的一座茶馆。〔一进门是柜台与炉灶——为省点事,我们的舞台上可以不要炉灶;后面有些锅勺的响声也就够了。屋子非常高大,摆着长桌与方桌,长凳与小凳,都是茶座儿。隔窗可见后院,高搭着凉棚,棚下也有茶座儿。屋里和凉棚下都有挂鸟笼的地方。各处都贴着"莫谈国事"的纸条。〔有两位茶客,不知姓名,正眯着眼,摇着头,拍板低唱。有两三位茶客,也不知姓名,正入神地欣赏瓦罐里的蟋蟀。两位穿灰色大衫的——宋恩子与吴祥子,正低声地谈话,看样子他们是北衙门的办案的(侦缉)。〔今天又有一起打群架的,据说是为了争一只家鸽,惹起非用武力解决不可的纠纷。假若真打起来,非出人命不可,因为被约的打手中包括着善扑营的哥儿们和库兵,身手都十分厉害。好在,不能真打起来,因为在双方还没把打手约齐,已有人出面调停了——现在双方在这里会面。三三两两的打手,都横眉立目,短打扮,随时进来,往后院去。〔马五爷在不惹人注意的角落,独自坐着喝茶。〔王利发高高地坐在柜台里。

〔唐铁嘴踏拉着鞋,身穿一件极长极脏的大布衫,耳上夹着几张小纸片,进来。

王利发唐先生,你外边蹓跶吧!

唐铁嘴(惨笑)王掌柜,捧捧唐铁嘴吧!送给我碗茶喝,我就先给您相相面吧!手相奉送,不取分文!(不容分说,拉过王利发的手来)今年是光绪二十四年,戊戌。您贵庚是……

王利发(夺回手去)算了吧,我送给你一碗茶喝,你就甭卖那套生意口啦!用不着相面,咱们既在江湖内,都是苦命人!(由柜台内走出,让唐铁嘴坐下)坐下!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戒了大烟,就永远交不了好运!这是我的相法,比你的更灵验!

〔松二爷和常四爷都提着鸟笼进来,王利发向他们打招呼。他们先把鸟笼子挂好,找地方坐下。松二爷文诌诌的,提着小黄鸟笼;常四爷雄赳赳的,提着大而高的画眉笼。茶房李三赶紧过来,沏上盖碗茶。他们自带茶叶。茶沏好,松二爷、常四爷向邻近的茶座让了让。

松二爷

常四爷您喝这个!(然后,往后院看了看)松二爷好象又有事儿?

常四爷反正打不起来!要真打的话,早到城外头去啦;到茶馆来干吗?

〔二德子,一位打手,恰好进来,听见了常四爷的话。二德子(凑过去)你这是对谁甩闲话呢?常四爷(不肯示弱)你问我哪?花钱喝茶,难道还教谁管着吗?

松二爷(打量了二德子一番)我说这位爷,您是营里当差的吧?来,坐下喝一碗,我们也都是外场人。二德子你管我当差不当差呢!

常四爷要抖威风,跟洋人干去,洋人厉害!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尊家吃着官饷,可没见您去冲锋打仗!二德子甭说打洋人不打,我先管教管教你!(要动手)〔别的茶客依旧进行他们自己的事。王利发急忙跑过来。

王利发哥儿们,都是街面上的朋友,有话好说。德爷,您后边坐!

〔二德子不听王利友的话,一下子把一个盖碗搂下桌去,摔碎。翻手要抓常四爷的脖领。

常四爷(闪过)你要怎么着?

二德子怎么着?我碰不了洋人,还碰不了你吗?马五爷(并未立起)二德子,你威风啊!二德子(四下扫视,看到马五爷)喝,马五爷,您在这儿哪?我可眼拙,没看见您!(过去请安)

马五爷有什么事好好地说,干吗动不动地就讲打?二德子*∧档亩裕∥业胶*头坐坐去。李三,这儿的茶钱我候啦!(往后面走去)

常四爷(凑过来,要对马五爷发牢骚)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

马五爷(立起来)我还有事,再见!(走出去)常四爷(对王利发)邪!这倒是个怪人!王利发您不知道这是马五爷呀?怪不得您也得罪了他!常四爷我也得罪了他?我今天出门没挑好日子!王利发(低声地)刚才您说洋人怎样,他就是吃洋饭的。信洋教,说洋话,有事情可以一直地找宛平县的县太爷去,要不怎么连官面上都不惹他呢!常四爷(往原处走)哼,我就不佩服吃洋饭的!王利发(向宋恩子、吴祥子那边稍一歪头,低声地)说话请留点神!(大声地)李三,再给这儿沏一碗来!(拾起地上的碎磁片)

松二爷盖碗多少钱?我赔!外场人不作老娘们事!王利发不忙,待会儿再算吧!(走开)〔纤手刘麻子领着康六进来。刘麻子先向松二爷、常四爷打招呼。

刘麻子您二位真早班儿!(掏出鼻烟壶,倒烟)您试试这个!刚装来的,地道英国造,又细又纯!

常四爷唉!连鼻烟也得从外洋来!这得往外流多少银子啊!刘麻子咱们大清国有的是金山银山,永远花不完!您坐着,我办点小事!(领康六找了个座儿)

〔李三拿过一碗茶来。

刘麻子说说吧,十两银子行不行?你说干脆的!我忙,没工夫专伺候你!

康六刘爷!十五岁的大姑娘,就值十两银子吗?刘麻子卖到窑子去,也许多拿一两八钱的,可是你又不肯!康六那是我的亲女儿!我能够……刘麻子有女儿,你可养活不起,这怪谁呢?康六那不是因为乡下种地的都没法子混了吗?一家大小要是一天能吃上一顿粥,我要还想卖女儿,我就不是人!

刘麻子那是你们乡下的事,我管不着。我受你之托,教你不吃亏,又教你女儿有个吃跑饭的地方,这还不好吗?

康六到底给谁呢?

刘麻子我一说,你必定从心眼里乐意!一位在官里当差的!康六宫里当差的谁要个乡下丫头呢?刘麻子那不是你女儿的命好吗?

康六谁呢?

刘麻子庞总管!你也听说过庞总管吧?侍候着太后,红的不得了,连家里打醋的瓶子都是玛瑙作的!康六刘大爷,把女儿给太监作老婆,我怎么对得起人呢?刘麻子卖女儿,无论怎么卖,也对不起女儿!你胡涂!你看,姑娘一过门,吃的是珍馐美味,穿的是绫罗绸缎,这不是造化吗?怎样,摇头不算点头算,来个干脆的!

康六自古以来,哪有……他就给十两银子?刘麻子找遍了你们全村儿,找得出十两银子找不出?在乡下,五斤白面就换个孩子,你不是不知道!康六我,唉!我得跟姑娘商量一下!刘麻子告诉你,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耽误了事别怨我!快去快来!

康六唉!我一会儿就回来!

刘麻子我在这儿等着你!

康六(慢慢地走出去)

刘麻子(凑到松二爷、常四爷这边来)乡下人真难办事,永远没有个痛痛快快!

松二爷这号生意又不小吧?

刘麻子也甜不到哪儿去,弄好了,赚个元宝!常四爷乡下是怎么了?会弄得这么卖儿卖女的!刘麻子谁知道!要不怎么说,就是一条狗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里嘛!

常四爷刘爷,您可真有个狠劲儿,给拉拢这路事!刘麻子我要不分心,他们还许找不到买主呢!(忙岔话)松二爷,(掏出个小时表来)您看这个!松二爷(接表)好体面的小表!

刘麻子您听听,嘎登嘎登地响!

松二爷(听)这得多少钱?

刘麻子您爱吗?就让给您!一句话,五两银子!您玩够了,不爱再要了,我还照数退钱!东西真地道,传家的玩艺!

常四爷我这儿正咂摸这个味儿:咱们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洋玩艺儿啊!老刘,就着你身上吧: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刘麻子洋东西可是真漂亮呢!我要是穿一身土布,象个乡下脑壳,谁还理我呀!

常四爷我老觉乎着咱们的大缎子,川绸,更体面!刘麻子松二爷,留下这个表吧,这年月,戴着这么好的洋表,会教人另眼看待!是不是这么说,您哪?松二爷(真爱表,但又嫌贵)我……刘麻子您先戴两天,改日再给钱!

〔黄胖子进来。

黄胖子(严重的沙眼,看不清楚,进门就请安)哥儿们,都瞧我啦!我请安了!都是自己弟兄,别伤了和气呀!王利发这不是他们,他们在后院哪!黄胖子我看不大清楚啊!掌柜的,预备烂肉面。有我黄胖子,谁也打不起来!(往里走)

二德子(出来迎接)两边已经见了面,您快来吧!〔二德子同黄胖子入内。

〔茶房们一趟又一趟地往后面送茶水。老人进来,拿着些牙签、胡梳、耳挖勺之类的小东西,低着头慢慢地挨着茶座儿走;没人买他的东西。他要往后院去,被李三截住。

李三老大爷,您外边蹓跶吧!后院里,人家正说和事呢,没人买您的东西!(顺手儿把剩茶递给老人一碗)松二爷(低声地)李三!(指后院)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要这么拿刀动杖的?

李三(低声地)听说是为一只鸽子。张宅的鸽子飞到了李宅去,李宅不肯交还……唉,咱们还是少说话好,(问老人)老大爷您高寿啦?

老人(喝了茶)多谢!八十二了,没人管!这年月呀,人还不如一只鸽子呢!唉!(慢慢走出去)

〔秦仲义,穿得很讲究,满面春风,走进来。王利发哎哟!秦二爷,您怎么这样闲在,会想起下茶馆来了?也没带个底下人?

秦仲义来看看,看看你这年轻小伙子会作生意不会!王利发唉,一边作一边学吧,指着这个吃饭嘛。谁叫我爸爸死的早,我不干不行啊!好在照顾主儿都是我父亲的老朋友,我有不周到的地方,都肯包涵,闭闭眼就过去了。在街面上混饭吃,人缘儿顶要紧。我按着我父亲遗留下的老办法,多说好话,多请安,讨人人的喜欢,就不会出大岔子!您坐下,我给您沏碗小叶茶去!

秦仲义我不喝!也不坐着!

王利发坐一坐!有您在我这儿坐坐,我脸上有光!秦仲义也好吧!(坐)可是,用不着奉承我!王利发李三,沏一碗高的来!二爷,府上都好?您的事情都顺心吧?

秦仲义不怎么太好!

王利发您怕什么呢?那么多的买卖,您的小手指头都比我的腰还粗!

唐铁嘴(凑过来)这位爷好相貌,真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虽无宰相之权,而有陶朱之富!

秦仲义躲开我!去!

王利发先生,你喝够了茶,该外边活动活动去!(把唐铁嘴轻轻推开)

唐铁嘴唉!(垂头走出去)

秦仲义小王,这儿的房租是不是得往上提那么一提呢?当年你爸爸给我的那点租钱,还不够我喝茶用的呢!王利发二爷,您说的对,太对了!可是,这点小事用不着您分心,您派管事的来一趟,我跟他商量,该长多少租钱,我一定照办!是!**

秦仲义你这小子,比你爸爸还滑!哼,等着吧,早晚我把房子收回去!

王利发您甭吓唬着我玩,我知道您多么照应我,心疼我,决不会叫我挑着大茶壶,到街上卖热茶去!秦仲义你等着瞧吧!

〔乡妇拉着个十来岁的小妞进来。小妞的头上插着一根草标。李三本想不许她们往前走,可是心中一难过,没管。她们俩慢慢地往里走。茶客们忽然都停止说笑,看着她们。

小妞(走到屋子中间,立住)妈,我饿!我饿!〔乡妇呆视着小妞,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掩面低泣。

秦仲义(对王利发)轰出去!

王利发是!出去吧,这里坐不住!

乡妇哪位行行好?要这个孩子,二两银子!常四爷李三,要两个烂肉面,带她们到门外吃去!李三是啦!(过去对乡妇)起来,门口等着去,我给你们端面来!

乡妇(立起,抹泪往外走,好象忘了孩子;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搂住小妞吻她)宝贝!宝贝!王利发快着点吧!

〔乡妇、小妞走出去。李三随后端出两碗面去。王利发(过来)常四爷,您是积德行好,赏给她们面吃!可是,我告诉您:这路事儿太多了,太多了!谁也管不了!(对秦仲义)二爷,您看我说的对不对?常四爷(对松二爷)二爷,我看哪,大清国要完!秦仲义(老气横秋地)完不完,并不在乎有人给穷人们一碗面吃没有。小王,说真的,我真想收回这里的房子!王利发您别那么办哪,二爷!

秦仲义我不但收回房子,而且把乡下的地,城里的买卖也都卖了!

王利发那为什么呢?

秦仲义把本钱拢在一块儿,开工厂!王利发开工厂?

秦仲义嗯,顶大顶大的工厂!那才救得了穷人,那才能抵制外货,那才能救国!(对王利发说而眼看着常四爷)唉,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不懂!王利发您就专为别人,把财产都出手,不顾自己了吗?秦仲义你不懂!只有那么办,国家才能富强!好啦,我该走啦。我亲眼看见了,你的生意不错,你甭再耍无赖,不长房钱!

王利发您等等,我给您叫车去!

秦仲义用不着,我愿意蹓跶蹓跶!

〔秦仲义往外走,王利发送。

〔小牛儿搀着庞太监走进来。小牛儿提着水烟袋。庞太监哟!秦二爷!

秦仲义庞老爷!这两天您心里安顿了吧?庞太监那还用说吗?天下太平了,圣旨下来,谭嗣同问斩!告诉您,谁敢改祖宗的章程,谁就掉脑袋!秦仲义我早就知道!

〔茶客们忽然全静寂起来,几乎是闭住呼吸地听着。庞太监您聪明,二爷,要不然您怎么发财呢!秦仲义我那点财产,不值一提!

庞太监太客气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谁不知道秦二爷!您比作官的还厉害呢!听说呀,好些财主都讲维新!秦仲义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威风在您的面前可就施展不出来了!哈哈哈!

庞太监说得好,咱们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吧!哈哈哈!秦仲义改天过去给您请安,再见!(下)庞太监(自言自语)哼,凭这么个小财主也敢跟我逗嘴皮子,年头真是改了!(问王利发)刘麻子在这儿哪?王利发总管,您里边歇着吧!

〔刘麻子早已看见庞太监,但不敢靠近,怕打搅了庞太监、秦仲义的谈话。

刘麻子喝,我的老爷子!您吉祥!我等了您好大半天了!(搀庞太监往里面走)

〔宋恩子、吴祥子过来请安,庞太监对他们耳语。〔众茶客静默了一阵之后,开始议论纷纷。茶客甲谭嗣同是谁?

茶客乙好象听说过!反正犯了大罪,要不,怎么会问斩呀!茶客丙这两三个月了,有些作官的,念书的,乱折腾乱闹,咱们怎能知道他们捣的什么鬼呀!

茶客丁得!不管怎么说,我的铁杆庄稼又保住了!姓谭的,还有那个康有为,不是说叫旗兵不关钱粮,去自谋生计吗?心眼多毒!

茶客丙一份钱粮倒叫上头克扣去一大半,咱们也不好过!茶客丁那总比没有强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叫我去自己谋生,非死不可!

王利发诸位主顾,咱们还是莫谈国事吧!〔大家安静下来,都又各谈各的事。

庞太监(已坐下)怎么说?一个乡下丫头,要二百银子?刘麻子(侍立)乡下人,可长得俊呀!带进城来,好好地一打扮、调教,准保是又好看,又有规矩!我给您办事,比给我亲爸爸作事都更尽心,一丝一毫不能马虎!

〔唐铁嘴又回来了。

王利发铁嘴,你怎么又回来了?

唐铁嘴街上兵荒马乱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庞太监还能不搜查搜查谭嗣同的余党吗?唐铁嘴,你放心,没人抓你!

唐铁嘴*芄埽苌透壹父鲅膛荻铱删透谐鱿⒘耍*

〔有几个茶客好象预感到什么灾祸,一个个往外溜。松二爷咱们也该走啦吧!天不早啦!常四爷*∽甙桑*

〔二灰衣人——宋恩子和吴祥子走过来。宋恩子等等!

常四爷怎么啦?

宋恩子刚才你说"大清国要完"?

常四爷我,我爱大清国,怕它完了!吴祥子(对松二爷)你听见了?他是这么说的吗?松二爷哥儿们,我们天天在这儿喝茶。王掌柜知道:我们都是地道老好人!

吴祥子问你听见了没有?

松二爷那,有话好说,二位请坐!

宋恩子你不说,连你也锁了走!他说"大清国要完",就是跟谭嗣同一党!

松二爷我,我听见了,他是说……宋恩子(对常四爷)走!

常四爷上哪儿?事情要交代明白了啊!宋恩子你还想拒捕吗?我这儿可带着"王法"呢!(掏出腰中带着的铁链子)

常四爷告诉你们,我可是旗人!

吴祥子旗人当汉奸,罪加一等!锁上他!常四爷甭锁,我跑不了!

宋恩子量你也跑不了!(对松二爷)你也走一趟,到堂上实话实说,没你的事!

〔黄胖子同三五个人由后院过来。

黄胖子得啦,一天云雾散,算我没白跑腿!松二爷黄爷!黄爷!

黄胖子(揉揉眼)谁呀?

松二爷我!松二!您过来,给说句好话!黄胖子(看清)哟,宋爷,吴爷,二位爷办案啊?请吧!松二爷黄爷,帮帮忙,给美言两句!黄胖子官厅儿管不了的事,我管!官厅儿能管的事呀,我不便多嘴!(问大家)是不是?

众*《裕*

〔宋恩子、吴祥子带着常四爷、松二爷往外走。

松二爷(对王利发)看着点我们的鸟笼子!王利发您放心,我给送到家里去!

〔常四爷、松二爷、宋恩子、吴祥子同下。黄胖子(唐铁嘴告以庞太监在此)哟,老爷在这儿哪?听说要安份儿家,我先给您道喜!

庞太监等吃喜酒吧!

黄胖子您赏脸!您赏脸!(下)

〔乡妇端着空碗进来,往柜上放。小妞跟进来。小妞妈!我还饿!

王利发唉!出去吧!

乡妇走吧,乖!

小妞不卖妞妞啦?妈!不卖啦?妈!乡妇乖!(哭着,携小妞下)

〔康六带着康顺子进来,立在柜台前。康六姑娘!顺子!爸爸不是人,是畜生!可你叫我怎办呢?你不找个吃饭的地方,你饿死!我不弄到手几两银子,就得叫东家活活地打死!你呀,顺子,认命吧,积德吧!

康顺子我,我……(说不出话来)

刘麻子(跑过来)你们回来啦?点头啦?好!来见见总管!给总管磕头!

康顺子我……(要晕倒)

康六(扶住女儿)顺子!顺子!

刘麻子怎么啦?

康六又饿又气,昏过去了!顺子!顺子!庞太监就要活的,可不要死的!

〔静场。

茶客甲(正与乙下象棋)将!你完啦!——幕落

[责任编辑:李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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